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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6月30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儿童在海边戏水,远处停泊着货船。图/视觉中国
2026年6月23日深夜,浙江义乌主营镜梳的外贸商户吴国志收到了一条推送新闻——《伊朗代表:霍尔木兹海峡免费开放》。
他猛然抬眼,将手机举到身旁几个相熟商户面前,几人围拢浏览。数秒后,人群中传来欢呼;“终于能安排出货了。”
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的百余天,中东外贸产业链上的每一环都感受到了寒气。从海外留守华商、国内中小外贸企业,到航运公司,无一能够独善其身。
中国海关总署披露数据显示,2026年1—5月,中国对伊朗出口商品总值同比锐减57.1%,对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等多个四周的国家和地区的出口值也同比大减超过30%。
瑞士谈判桌上落下的一纸临时谅解备忘录,为冰封许久的贸易通道撕开一道缝隙。吴国志也等来了好消息。
“去年年底积压在仓库的货物,目前大多数都早已出货。”7月2日,吴国志向南方周末透露,周边同做中东地区外贸的朋友陆续传来订单复苏的好消息。除伊朗外,其他中东客户“一直在催加急生产。”
2026年1月末,一条“美军‘林肯号’航母进驻阿拉伯海”的新闻,引起了吴国志的警惕。他连夜联系了伊朗老客户,催收未结清尾款,心里满是对坏账的担忧。
结清了尾款的他却没料到,这场紧张对峙居然迅速演变为战场冲突,并延宕数月,影响了千千万万的外贸人。
张博是常年留驻中东的中国生意人。他与国内一些工厂合作,生产向伊朗出口的“弯头法兰”(注:管道系统的关键配件,多用于改变方向)。同时也兼做一些物流和产品清关的业务。
战争爆发后不久,张博在伊朗的两个生意伙伴便接到了征兵通知。之后,他们立即劝张博尽快撤离。随后张博逃往亚美尼亚避险。“已经不是赚钱的事了。一枚导弹下来,人随时就没了。”
冲突百日来,张博的生意“全线”,而办公室和仓库的租赁成本每月都要数万元。为减少支出,张博先是安排伊朗员工居家办公以减发工资,后因局势迟迟未见好转,索性全员裁员止损。
近年来,到中东淘金的中国商人多聚集在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简称GCC)国家的“龙城”(Dragon City)。这里是中国制造的“集散地”,往往集批发零售、仓储物流、华商配套等服务于一体,有助于中企抱团出海。
比如,位于阿联酋的迪拜龙城(Dragon City Dubai),因为运营成熟、规模较大,吸引了许多中资企业在当地办公或注册。
受美以伊冲突影响,GCC成员国也多次被战火波及。据张博观察,“龙城里的很多中国老板都回国了”。甚至有承接装修装饰工程的公司因工期延长、利润不抵成本而直接破产。
直到伊朗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免费开放后的7月1日,张博仍因多家核心银行遭网络攻击瘫痪,海关线上注册申报系统关停,“发货过来无法清关,不敢发货”。
唐友良是国内某塑料成型设备制造商的外贸员,负责肯尼亚、坦桑尼亚与中东土耳其市场。今年3月3日,他原定要从上海浦东经转阿布扎比到内罗毕,开启例行的年初客户拜访。
阿布扎比扎耶德机场遇袭后,起飞前一天,唐友良收到了消息,航班被取消。他当时感到意外,“没想到双方冲突如此激烈”。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后续冲突“持续如此之久,连锁反应如此之大”。
据唐友良透露,近四个月来,公司对中东区域出口全线停产,上半年接单量为零,此前订单也难以发出;据唐友良估算,2025年同期,该公司在中东地区上半年的订单金额“为数百万美元”。
同样感受到“订单锐减”的,还有宁波某户外照明出口公司的中东市场业务员刘云涛。
今年3月,刘云涛与伊朗客户对接时,获悉他们长期躲在地下防空洞避险。刘云涛公司生产和销售的户外照明产品属于非刚需产品,在生存问题难以保障的情况下,客户无暇考虑此类需求。
处于战火纷飞的非正常环境,伊朗国内消费市场萎缩,客户对非刚需产品需求量大大缩减。刘云涛透露,自去年12月至今,他所在公司的中东业务整体缩减了70%以上,没有一个伊朗客户。
数月后,当美伊陷入对峙僵持时,不少外贸从业者在社交平台表达焦虑,小红书等平台随处可见类似吐槽:“美伊不管谁占上风,输的都是我们。”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7日,阿曼北部穆桑达姆半岛,船只停泊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图/视觉中国
冲突爆发后不久,伊朗革命卫队指挥官贾巴里宣布,“任何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都会被击毁”。
随着霍尔木兹海峡被纳入“战区”,航道无差别袭扰风险抬升,多国海事保险机构大幅上调战争险费率甚至暂停承保该水域;临时停火协议反复破裂,通航预期极度不稳定。
3月9日,保险经纪和风险咨询公司达信(Marsh)亚洲区海事、货运及物流业务董事总经理沃尔斯(Michael Walls)接受各个媒体采访时介绍,波斯湾及阿曼湾周边海域船只的战争险费率已从船壳价值的0.2%左右大幅攀升至1%及以上,在短期内增长了五倍。
在此背景下,多家头部船公司主动发出公告暂时停止中东地区的订舱。河南一小型船务公司老板雷虎成透露,冲突期间,大量船只被困海湾,无法正常靠港、更换船员,上游船管公司很少释放中东航线船员招聘需求,其公司船员招募业务板块已停滞。
唐友良说,他合作的货代公司里,4月上旬及6月下旬对宁波舟山港至阿巴斯港航线的海运费均无报价。“因为海峡封控期间中东航线的运力缩减,即使有订单,也没有出货渠道”。
全球集装箱航运巨头地中海航运(MSC)从5月10日起启用“红海港口+沙特陆桥+波斯湾支线”的全新多式联运方案。其他船公司(如马士基、达飞等)则采取绕行好望角等避险措施。
然而,联运方案的陆运转运环节受口岸通关、车辆资源等因素制约,货物交付周期充满较大不确定性。绕行好望角方案的航程则增加3000—3500海里,航行时间增加10—14天。
6月23日,南方周末询问深圳、青岛等多家物流公司货代获悉,广州、青岛到达伊朗阿巴斯港口的海运费用,为战前水平的4—5倍。
“冲突期间不敢发货。”张博说,他经营的“弯头法兰”为高密度金属重货,运输基础成本本身就较高。未来霍尔木兹海峡解封后运费价格下降,如果现在增加运输成本,产品就等于站在了最高位。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2月上旬为约70美元/桶,而冲突发生后的4月一度突破118美元/桶。唐友良负责的肯尼亚、坦桑尼亚、土耳其市场也因运费成本上涨,客户投资欲望低下,之前很多谈得火热的客户又变成了观望状态。
2026年3月,唐友良曾负责一批货,原计划由宁波港发往南非开普敦。因为航线调整,货物在港口滞留将近一个月。合作的货代人员向他解释,由于美以伊冲突搅乱了航线,货船经常临时调动。叠加舱位难定,部分客户选择延迟发货。
由于是否按期发货是业务员考核指标之一,唐友良说,他因此被扣掉将近两个月工资。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日,伊朗德黑兰,通勤者驾车经过印有伊朗已故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画像的巨幅广告牌。图/视觉中国
进入4月,美伊进入停火谈判与海上对峙反复拉锯的僵持阶段,本土大规模空袭停止,局势降温,民生压力有所缓和。此时有伊朗客户开始向刘云涛询问产品价格,表达下单意愿与需求量。
义乌商贸城拥有便捷的国际商贸流程,享有国际知名度,约六七成的客源来自客户主动登门。吴国志发现,1月以来,到店询单的中东新客户开始减少。而到了6月,客户需求量也明显增多——此前被积压订单的中东客户开始催促生产,店内也迎来了新的中东客户。
吴国志开始频频与同行交流中东局势、出货情况,也向熟悉的货代公司询问航线是否已可排仓。观望十余天后,吴国志认定利好消息占主流,于是谨慎开始安排正式投产。
不过,出于对局势问题的隐忧,吴国志与商贸城的其他老板们以往愿意给客户产品到仓库后延迟三十或六十天的账期,现在如果采购商来自中东,则会事先讲明货到仓库即结尾款。
6月23日,伊朗同步全面放开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阿曼联合国际海事组织24日正式启用海峡临时安全航道,持续百余天的中东对峙,迎来阶段性缓和窗口。
目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量已恢复至战前六成水平;布伦特原油价格6月25日收盘价已跌至73.42美元/桶。吴国志与周边商户一致认为应该是“稳了”。
多家物流公司货代向南方周末谈及,中东局势稳定后,海运费用将逐步降低。以深圳港至迪拜杰贝阿里40尺加高柜的海运费为例,深圳某货代公司6月22日的报价为6750美元,6月27日已降至4900美元,短短四天,降幅近三成。
刘云涛希望“国庆之前中东出口业务能回到正常状态,这样明年的订单就能正常进行”。吴国志认为,按照目前油价下调幅度,“中东出口业务回到正常水平,年底之前应该没问题”。
停火通航后,美伊双方仍存在短暂摩擦。据央视新闻,美伊已同意暂时停止相互攻击。
吴国志对局势依旧保持乐观态度。他说,“目前在加紧安排排单生产一两个礼拜前往沙特的订单”,刘云涛也表示“现在不会有影响的”。
针对美伊于6月21日达成的临时通航谅解备忘录(MOU),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经济研究室研究员魏敏认为,短期来看,备忘录落地后伊朗原油得以重回国际市场,全球能源供给紧张预期能获得缓解,原油价格回落能够稳定塑料、化纤等石油衍生化工原料价格;航道疏通将逐步消解供应链阻塞问题,助力国内外贸企业回到正常状态履约,同时增加了承接新增中东订单的机会。
如今再度发生军舰遭袭这类冲突事件,魏敏解释,双方此前达成的并非正式签署的条约,而是一份谅解备忘录。这类文件仅属于协商共识,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此次摩擦并不可能会产生颠覆性影响,美国当下有着迫切的停战诉求,冲突最终走向缓和是大势所趋。
长期看来,美伊在核问题、区域地缘格局等领域存在深层次结构性矛盾,整体对峙格局并未根本扭转,后续局势仍存不确定性。当下的局势,不过是冲突换了一种呈现形式,远算不上真正的和平,因此也不宜对地区前景过度乐观。
魏敏建议,为防范60天临时通航窗口期到期后局势出现反复,企业应当完善风险应对预案,在签订中长期外贸合同时充分纳入地缘冲突风险考量,在合同文本中增设价格调整、地缘不可抗力等配套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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